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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域,是一道光譜
跨域人才,不是很多都會一點
撰文:丁后儀|2026.08.27|閱讀約 8 分鐘|瀏覽 – 次
近年來,「跨域」儼然成為高等教育的關鍵詞:跨域學程、微學程、雙主修與協同教學如雨後春筍般出現,各校莫不以跨域作為人才培育的重要方向。然而,當學校請我開一門跨域課程,我坐下來準備課綱時,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卻是:什麼是跨域?把兩個領域放在一起,就算嗎?
我的課本來就同時教造形與數位,算不算?找一位不同專業的老師協同教學,又算不算?說實話,當時我答不出來。於是我回頭查閱文獻,也重新檢視自己帶過的課程、工作坊與種子教師培訓,慢慢理出一個答案:跨域不是一條及格線,而是一道光譜。
這篇文章想以學科關係的五個層次為框架,藉由水域安全教育種子教師培訓與雙師共授兩個現場,探討跨域人才是什麼、光譜的兩端各需要什麼樣的養成,以及教師可以如何設計真正跨域的學習。至於 AI 時代為何更需要跨域人才,我寫在〈AI 時代的跨域人才〉,兩篇可以對照閱讀。


跨域不是一條及格線,而是一道光譜;光譜的兩端,需要不同的養成。
跨域人才,不是很多都會一點
在我看來,跨域人才,是能在複雜問題中看見不同知識之間的關係,並把關係轉化為可行解法的人。更精準地說,他不是「跨過很多領域」、「很多都會一點」的人,而是能把不同領域的知識、方法、語言與價值判準重新組合,進而創造出單一領域無法產生的價值。
緣此,真正的跨域能力,核心不在知識量,而在轉換、整合與創造新解法。依這樣的理解,我把跨域人才大致分為三個層次――
- 01多技能者接觸多種工具或領域,但多半是並列使用。
- 02整合者能把不同領域的方法,組合成可以執行的方案。
- 03建構者能形成新的問題框架、方法論,甚至新的產業模式。
從多技能者走向整合者、建構者,靠的是五種關鍵特質――
先問:這個問題,真正需要哪些觀點一起解決?
工程談效率、設計談體驗、教育談學習;讓彼此聽得懂。
看見利害關係人、資源與倫理風險如何互相牽動。
把遊戲機制用在學習動機,並判斷哪些條件須調整。
在資訊不全、價值衝突時,做出有根據的判斷並願意修正。
跨域能力的核心不是知識量,而是轉換、整合與創造新解法。
學科關係的五個層次:從拼盤到合金
學術上談跨域,並非「有」與「沒有」兩種。Stember(1991)把學科之間的關係分為五個層次;在「跨域學習教案製造所」工作坊中,我為每個層次各取了一個比喻,方便老師們記憶――
- 01Intra|家族內部的對話同一專業內的交流,隔閡最少。
- 02Cross|拿著望遠鏡看鄰居從其他專業的觀點看自己,觀點交錯,卻沒有改變學科本質。
- 03Multi|各路英雄的大拼盤多個專業一起做,大家排排坐,卻沒有融合。
- 04Inter|高溫高壓下的合金不同專業真正互動、互相修正,產生單一學科無法解釋的新見解。
- 05Trans|打破圍牆的社會運動為解決真實世界的複雜問題,形成全新且整體的解決框架。

拼盤與合金的差別,在於知識有沒有真正碰撞過。
想像一個專題:資工的同學做系統、設計的同學做介面、商管的同學寫商業模式,最後三份東西釘在一起交出去――這是拼盤。若資工因為設計的意見改了架構,設計因為商管的限制改了流程,知識才算真正碰撞過。
理論依據五個層次的定義依 Stember(1991);圖式參考 Jensenius(2012)的〈Disciplinarities〉一文。
跨域的關鍵,不在於有幾個專業在場,而在於知識有沒有互動與整合。
光譜的兩端,需要不同的養成
右端:與不同專業的人,一起把事做完
淨零永續、高齡社會、智慧醫療……這一端的問題,我們不可能要求一個人學會所有相關的專業,也沒有人扛得完。因此,這一端要培養的不是多會幾種專業,而是能與不同專業的人合作、一起把事情做完的共通能力與素養――我稱之為「跨域共通職能」。
左端:一個人身上,有兩三種專業
有些職務需要的跨域較為專精,比較接近一個人身上同時具備兩三種專業;這樣的跨域無法只靠共通能力,必須在養成過程中,真正學習那幾個領域的內容。值得注意的是,老師備課時多半不會想「我的課跨了哪些領域」,而是想「這個領域最近有什麼新趨勢」――然而,新趨勢本身往往已是跨域。
光譜右端的合作,大致會經歷四個歷程――
說清自身專業的限制,判斷需要哪些專業參與。
讓專業知識被其他領域理解,並依情境調整方法。
形成共同的問題定義與判斷標準;這一步最常被跳過。
整合成共同方案,依回饋持續修正。
理論依據邊界跨越(boundary crossing)的研究指出,跨越專業邊界的學習,可經由辨識、協調、反思與轉化等機制發生(Akkerman & Bakker, 2011);上述四個歷程,是我參考這項研究,為課程設計整理的版本。
右端要的是與人合作的共通能力,左端要的是真正學進去的多重專業。
現場一:水安教育的跨專業團隊
2020 年起,我參與開放性水域安全教育的種子師資培訓(Training the Trainer,簡稱 TTT)。這個團隊由國立高雄科技大學、高雄市政府教育局、中華民國水中運動協會,以及多位各領域的專家學者組成,每年夏天一起培育能走進校園的水域安全種子教師。
臺灣過去的水域安全教育,多著重強化游泳技能;然而,學生即使是泳池裡的游泳高手,到了海洋、河川等開放性水域,仍可能面對無法預期的環境風險。因此,課程架構從自我評估、環境評估,到自救與救援技能――問題本身被重新定義:從「會不會游泳」,走向「能不能判斷開放水域的風險」。這樣的重新定義,正需要不同專業一起完成。


參加培訓的學員,多半已具備水域活動、救生等專業證照與豐富的實務經驗;他們需要的,是把自己的專業,轉化成學生學得會的課。我負責的教學設計,以學科教學知識(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,簡稱 PCK)為架構:把水域安全的知識與技能,結合課程設計、教學方法與班級經營,再加上對學習者與教育情境的理解。今年,我也請學員運用 MAPS 規劃水域安全技能的學習活動;培訓的最後,學員要分組設計課程、實際帶領青少年水域安全營隊,再由培訓師、學生與家長共同回饋。
團隊接起不同專業,學員長出第二專業。
團隊這一層,是光譜右端:不同專業一起定義問題、一起把事做完。學員這一層,則接近左端:救生與水域的專家,再學會一門教學的專業。
理論依據學科教學知識(PCK)由 Shulman 提出,指教師把學科內容轉化為學習者能理解的形式所需的專業知識;懂一門專業,不等於教得出這門專業。
懂一門專業,不等於教得出這門專業;跨過這一步,本身就是跨域。
現場二:雙師共授〈精準廣告與行銷〉
〈精準廣告與行銷〉是跨境電子商務學程的課程,目標是培養學生的數位行銷企劃實作能力。這門課橫跨商業、設計與美學,過去由管理學院的老師授課,再輔以業師分享實務經驗;然而,跨域的美感素養非一蹴可幾,學生的文案、視覺與提案能力,也難以在短時間內養成。
於是,管理學院與設計學院的老師共同規劃、共同備課,上課時一起進行教學活動,業師的課程也維持雙師或三師共時授課;課程以實作任務結合設計思考,引導學生完成專題。學生在回饋中提到:課程更有深度與廣度、看見了不同的視野與觀點,團隊也更能快速形成共識、解決問題。


雙師共授,先要有彼此的信任,才有好的課程設計。
兩位老師之間的信任與付出,決定了課程設計與引導的品質。我也建議透過教師社群的交流,讓不同領域的老師,能因為興趣與交情,願意一起開啟跨域的嘗試。
理論依據協同教學(Team Teaching):由兩位以上的教師共同規劃、教學與評量;搭配設計思考,讓學生從使用者需求出發,整合不同專業的觀點。
把不同專業的老師放進同一個教室,學生才看得見專業之間如何對話。
兩個自我檢核:因為你,所以我改了
檢查一門課是否真的跨域,我常用兩個問句,不需要任何工具――
- 把跨域分組換成同系的隨機分組,這份作業還做得出來嗎?若同系同學也交得出來,練到的可能是專題執行與分工,未必是跨域。
- 整個學期,有沒有哪一個專業,因為另一個專業的意見,真的改掉了原本的做法?請學生說出具體的一次;「因為你,所以我改了」,就是知識碰撞留下的痕跡。
舉例「做一個校園二手書交易平台」,同系同學也做得出來;若改成「讓不熟悉手機的長輩在三十秒內完成第一次交易,且在不收手續費的前提下養得活自己」,工程要砍功能、商業要另找收入、設計又不能砍太多――少了任何一個專業,這一組就真的卡住。這時,跨域是必要條件,而不是加分項。

設計單上有三個提醒:棘手問題以「挑戰」命名,絕不出現學科名稱;設計一個不合作就解不開的「強制碰撞機制」,也設計安全的失敗;評量不只看成果,更要看轉譯與溝通的能力,以及合作與迭代的過程。
理論依據棘手問題(Wicked Problem):沒有標準答案、牽涉多方利害關係人的複雜問題,正是跨域合作最好的起點。
跨域是必要條件,而不是加分項――少了任何一個專業,問題就真的卡住。
一位大學教師的省思:跨域,早就長在課程裡
老師說不出自己的課跨了什麼,未必是老師的問題。
我們習慣把「說不出跨域」當成老師的問題;然而,老師本來就不是以「跨域」的角度備課,而是追著專業的新趨勢走――新趨勢本身,往往已經跨域。與其要求老師一一勾選,不如陪老師看見自己課程裡,早已發生、卻還沒有被叫出名字的跨域。
進一步而言,備課時我們也不妨追問自己――
這份作業,非得不同專業合作才做得出來嗎?
學生會在哪一週、哪個環節,因為彼此而改變做法?
我評量的,是合併的成果,還是轉譯與整合的能力?
所以惟有讓知識真正碰撞,跨域方能從拼盤,煉成合金。
未來,帶進教學與研發
教學:陪更多老師,設計合金式的跨域課
我希望透過跨域教案工作坊、教師社群與種子教師培訓,把五個層次、兩個檢核與跨域教案設計單,分享給更多老師;也讓擁有深厚專業的夥伴,學會把專業轉化為學生學得會的課――這是跨域人才培育最根本的一步。
延伸閱讀〈AI 時代的跨域人才〉:每個學期的第一堂課,我先和學生談世界研發:讓跨域的評量,看得見、說得清
跨域最難評量的,是轉譯與整合的過程。下一步,我希望把「因為你,所以我改了」這類學習痕跡,發展成更具體的評量尺規與學習紀錄,讓學生看見自己如何與不同專業對話,也讓老師有依據調整課程。
延伸閱讀〈理解,需要被設計〉:從 FUTURE 到 MAPS 的學習旅程設計🔒 文中截圖取自我的工作坊、課程與種子師資培訓簡報;不含學員照片與個資。
本文提及與延伸閱讀
- 理論Stember (1991). Advancing the social sciences through the interdisciplinary enterprise
- 圖式Jensenius (2012). Disciplinarities: intra, cross, multi, inter, trans
- 理論Akkerman & Bakker (2011). Boundary crossing and boundary objects
- 概念跨領域 Interdisciplinarity・棘手問題
- 概念學科教學知識 PCK・協同教學・設計思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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